七年级下册语文课文{一面}快,

来源:学生作业帮助网 编辑:作业帮 时间:2024/04/26 06:15:5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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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年级下册语文课文{一面}
快,

七年级下册语文课文{一面}快,
一面
阿累
1932年秋天,我在上海英商汽车公司当卖票的.
一天中午,我赶到虹口公园去接班,天空正飞着牛毛细雨,六路车早班的最后一趟还没回来,还要等半个钟头的样子.心里想:到内山书店去吧,在那里躲一会儿雨,顺便歇歇也好.因为接连一个礼拜的夜班,每天都要在车上摇晃十一个钟头,我已经困软得像一团棉花了.
店里空荡荡没有一个顾客,只有店后面长台子旁边有两个人用日本话在谈笑.他们说得很快,听不清说些什么.有时忽然一阵大笑,像孩子一样的天真.那笑声里,仿佛带着一点“非日本”的什么东西.我向里面望了一下阴天,暗得很,只能模糊辨出坐在南首的是一个瘦瘦的、五十上下的中国人,穿一件牙黄的长衫,嘴里咬着一枝烟嘴,跟着那火光的一亮一亮,腾起一阵一阵烟雾.
我把帆布袋、夹剪、票板放在一个角落的地板上,开始翻看南面一排社会科学杂书.翻了一会,觉得没有什么合意的,就踱到北面.
门外,细雨烟似地被秋风扭着卷着,不分方向地乱飞.店里冷得像地窖一样,冷气从裤管里向上钻.忽然,我看见架上横排着一列中文的《毁灭》.《毁灭》?我记得一本什么杂志上介绍过,说是一本好书.看一下那书脊,赫然印着“鲁迅译”三个字,我便像得到了保证似的,立刻从书架上抽下一本.
我先看那后记(我读鲁迅先生的书,一向是这么读法),但是看完第一面就翻不开了:书没有切边.一个矮小而结实的日本中年人内山老板定了过来.
“先生,这本书多少钱?”对于同情中国的内山老板,我总是带着敬爱和感谢叫“先生”的,虽然并没有什么根据.
他殷勤地点头,接过书翻了翻底页:
“一块四.”
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我左手的桌角上了.像我,穿着一身黄卡叽布的工人制服,嵌着“ Conductor X X”蓝磁牌的制帽戴在后脑勺上,平素看惯了西装同胞的嘴脸,现在忽然受着这样的优遇,简直有点窘了起来.
我不好意思地笑一下,鞠了一个“半躬”,摸摸里衫上的袋袋里只剩一块多钱,那是我和一个同住的失业工友那几天的饭费.我有些懊悔自己的莽撞了.我红了脸说:
“贵了.”
他没有注意到我的窘相,扬着眉毛,一半正经一半好像故意逗人笑似的,用他那肥厚的手拿在书上拍一拍,又用粗短的手指嗤啦嗤啦地捻那张发绿色厚布纹纸的封面:
“哪里贵?你看这纸……”
厚实的纸张,清晰的字迹,相当厚的一大本书,拿在手里,有一种怪舒服的感觉.
“你买一本吧,这书是很好的.”
我真踌躇起来了;饭是不能不吃的,然而书也太好了,买一本放在床头,交班回来,带着那种软绵绵的疲倦躺着看这么几十页,该多好!我摩挲着那本书,舍不得丢开,不说买,也不说不买.
内山老板大概看出点什么苗头,就笑着回头对里面说了一句日本话,原先和内山说话的那个老人咬着烟嘴走了出来.
他的面孔黄里带白,瘦得教人担心,好像大病新愈的人,但是精神很好,没有一点颓唐的样子.头发约莫一寸长,显然好久没剪了,却一根一根精神抖擞地直竖着.胡须很打眼,好像浓墨写的隶体“一”字.
“你要买这本书?”他看了我一眼.那种正直而慈祥的眼光,使我立刻感到身上受了父亲的抚摩严肃和慈爱交织着的抚摩似的.
“是的.”我低低地说.
他从架上板下一本书来,版式纸张和《毁灭》一楼一样,只是厚一点点,封面上印着两个八分体的字:《铁流》.
他用竹枝似的手指递给我,小袖管紧包在腕子上:
“你买这本书吧这本比那一本好.”
他是谁?对我这样一个平日被人轻视的工人下那样诚恳的劝告?我一进门的时候本来就有点疑惑,现在更加疑惑了;虽然猜不出是谁,但自己断定;一定是一个不平常的人.
我一翻那定价:一元八角!
“先生,我买不起,我的钱不够……”我的话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了,我不知道怎样才好.
我低了头,头脑里轰隆轰隆的.我不敢看他的脸.我只听见一个声音在问我:
“一块钱你有没有?一块钱!”
“有!”我抬起头,顿时恢复了勇气.
“我卖给你,两本,一块钱.”
什么?我很惊异地望着他:黄里带白的脸,瘦得教人担心;头上直竖着寸把长的头发;牙黄羽纱的长衫;隶体“一”字似的胡须;左手里捏着一枝黄色烟嘴,安烟的一头已经熏黑了.这时,我忽然记起哪本杂志上的一段访问记
“哦!您,您就是”
我结结巴巴的,欢喜得快要跳起来了.一定是他!不会错,一定是他!那个名字在我的心里乱蹦,我向四周望了一望,可没有蹦出来.
他微笑,默认地点了点头,好像我心里想着要说的,他已经统统知道了一样. 这一来不会错了,正是他!站在前进行列最前面的我们的同志,朋友,父亲和师傅!憎恶黑暗有如憎恶魔鬼,把一生的时光完全交给了我们,越老越顽强的战士!我又仔细地看他的脸瘦!我们这位战士的健康,差不多已完全给没有休息的艰苦工作毁坏了.他带着奖励似的微笑,指着《铁流》对我说明:
“这书本来可以不要钱的,但是是曹先生的书,现在只收你一块钱本钱;我那一本,是送你的.”
我费力地从里衫的袋里(公司为防止我们“揩油”,衣衫上一只袋都没有缝)掏出那块带着体温的银元,放到他的手里他的手多瘦啊!我鼻子里陡然一阵酸,像要哭出来.我恭敬地鞠了一躬,把书塞进帆布袋,背起便走出书店的门.
这事到现在已经隔了四年.在这四年里,我历尽艰苦,受尽非人的虐待,我咬紧了牙,哼都不哼一声.就是在我被人随意辱骂、踢打……的时候,我总是昂着头.我对自己说:
“鲁迅先生是同我们一起的!”
这样我就更加坚强起来.
现在,先生是死了!我们不愿恣情地悲痛,这还不是我们恣情悲痛的时候;我们也不愿计算我们的损失,这是难于计算的.前面是一条路,先生没有走完就倒下了,我们只有踏着他的血的足印,继续前进.
在前进中,我不能自已,写下了上面的话.
1936年10月